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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流亡所—新月、团块、无名之岛

2015/01/21

关于「对话」(dialogue / r:ead),无可避免地总让我想起「语言」,而关于「语言」,无可避免地让我对準「叙事者」、「发话者」、「画外音」。如果说中国、日本、韩国、台湾的群组分別收纳了第一人称的主词言说以及第三人称的不及物在场观察,那么r:ead活动「对话」的翻译群组则是游移在诸种语言与意识的「介系词」。然无论是哪一种发话词,所有的「对话」都是某种个人诠释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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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驻村活动让我想起今年初在香港Para Site艺术空间的《大新月:六十年代的艺术与激荡—日本、南朝鲜、台湾》展。展览收录多为重印的纪录影像,以及文字录像文献档案,借此为东亚前卫行为艺术进行局部审视。参与的艺术家包括小野洋子、Hi Red Center、《剧场》杂志、张照堂、零次元/加藤善博(Zero Dimension/ Kato Yoshihiro)等作品,这些异域共史的身体档案企图将台日韩三地因美国而建立的「关系」(三地地理位置上的新月视觉意象与政治位置),进行艺术回应。就此延伸,《大新月》的地理图像同时链接了此次参与驻村的中国艺术家郑波所拋掷的第一个提问—中国位置;以及苏育贤於地理位置上的第二个提问—东南亚位置。如果我们粗略地将东亚作为新月弧形,那么中国无疑为新月旁的巨大团块,而散落在此两者之外的东南亚,或许是圈围四周的、无数星丛碎片体所结构而成的离散岛群。如何在此地域的中节点—台湾—进行诸语对话?或者如果我们将此中节点亦视为一种「介系词」,那么作为观测纪录长期关注东亚问题的艺术家高俊宏的我,又如何以「双重介系词」(纪录其所欲纪录)实存言说?如果说异域共史的「跨」的确存在,那么我们又是在怎样的节点上跨足穿越、发声对话?

韩国艺术家Mixrice在陈述其作品脉络时,曾以非常特殊的话语形容其创作时的身体经验,这些身体经验最终如同「内脏的皮肤」、「内部的外部」、「把照片埋进去,把骨头挖出来」的抽象存在。这样「表里」一致的「矛盾」话语迅速拦截了我的话语视觉感,我不清楚这究竟是译语的直白素描?还是译者约略转化后的理解说明?但无论哪一种翻译,前者视觉、后者触觉,直击共振。便是这样的奇特翻译语感,让我在整个驻村对话中不断地流离在各式各样的精神地域中行住坐臥。这难道不是流亡?当我们无法以本己的存在处境、地理位置进行叠合共行的言说时,我们的话语形式只能以跟处境分离的精神地域话语流泻沟通,此种精神地域话语或许是影像,或许是声音,或许是一个极微的身体动作表情。我窃窃地认为,Mixrice所指的「内脏的皮肤」、「内部的外部」、「抵抗总体性框架扁平化的个人凹凸」,就是不被「标準语/国际化/全球化」所接纳的「个人陈述」语言。 这便是流亡话语之所在。

在与高俊宏至香港关注占领中环事件的同时,我再次目睹了流亡话语的窜动样貌。作为台湾人,我们的介入或许是某种「今日香港明日台湾」的关照。作为创作者,我们的存在或许是艺术家高俊宏口中自我嘲弄的「伪社会运动人类学关注者」的「刚好在场」。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身体在此,意识在彼,内在流亡内战。该如何陈述这样的异域共史影像?国家、母语、国籍、精神地域。当我试图纪录此种「内部的外部」、「把影像埋进去,把骨头挖出来」的事件性格,如何透过剪接蒙太奇出不被「标準语/国际化/全球化」、或者说不被某个巨大团块所接纳的个人凹凸语言陈述?r:ead驻村活动提示我的,与其说是流离於新月、团块、离散岛群的地理结构中对话,倒更像是在此地理结构中不断将自己陌生化、悬浮化的精神迁徙状态。在返回台湾高雄小港机场后直奔三余书店的途中,我的行李装塞着香港序言书室所买,许煜翻译的《无政府主义人类学碎片》、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所著《我们最幸福: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两本书、马宝宝农场地图,以及高俊宏与左胶份子陈俊辉在序言书室巧遇所意外拍摄的对话影像。语言的切换、地理的位移、人物的对撞、原文与翻译的不均衡关系、翻译书写所指涉的「象征资本」(symbolic capital)…,与所有这些界域逾越所带来的「不可想之物」(the unthinkable),是否足以构成一个少数文学的影像极短篇?是以我将此自己不断陌生化、忘却自身话语与地理位置的内在流亡状态,以剩余的词汇拣选、语法变造、阅读语意,翻译书写为影像进行陈述某种「入流亡所」的边界影像。

《入流亡所》一词借用于楞严经,意指从声音进入,进而意识声音之流的本性,接续忘却主体。忘却的不仅是声音自身、还包括生产声音的环境,是某种主客体都消失流散的状态。影像中的声音取自环境音,但大部份都被静音处理,借此指向在场观者自身的内在声音之生产。《入流亡所》的影像以台湾、香港、冲绳、济州诸岛所结构,交错的影像与叙事文本投映出一个无名之岛,在此岛影中流散、碎片式的话语叙事过往的人、现在的他者、与亡者的对话、与主词的回应,也是一个关于诸语叙事的个人陈述。其中香港以陈黎诗作《独裁》、济州岛以抗争歌手文镇五的诗歌、日本以高俊宏的《小说》局部章节作为文本,进行结构组串。所有场景皆是艺术家高俊宏长期以来关注的命题点,亦是我长期跟拍其命题点的现场。就此点来看,或许是以台湾的视角进行影像叙事结构,但更多的是透过两种(艺术家、观察艺术家)发话词,映射一处无名之岛的内在状态。